如今，中国工程师设计的电动汽车行销各大洲，研发的人工智能模型曾让金融市场为之震动，无人机和工业机器人也已走向全球。这一转变是如何发生的？我认为答案与其说是一个奇迹，不如说是一场有条不紊的建设：中国的硅谷。它并非某一个地方，而是一片由多个科技中心构成的”群岛”，从北京到深圳，从上海到杭州，由资本、高校和庞大的市场串联起来。
群岛式的中国硅谷，而非简单复制
有一种说法很容易被接受：中国不过是在复制加利福尼亚。我认为这种看法忽略了关键。美国硅谷诞生于斯坦福大学、国防订单和风险投资的交汇；中国模式则是分阶段、在多个地点同时展开的，而且政府的作用要突出得多。
每座大城市都形成了自己的专长。北京依托高校和科研机构，深圳依托硬件和制造，杭州依托电子商务和数字服务，上海依托金融和半导体。这种分工一部分源于历史，一部分源于政策，也解释了这个生态系统为何如此多元。
中关村，北京的高校摇篮
在许多人看来，故事始于北京西北部海淀区的中关村，它紧邻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。上世纪80年代，那里有一条被称为”电子一条街”的街道，售卖元器件和组装电脑。1984年，中国科学院的研究人员在此创办了后来成为联想的企业。1988年，政府设立了新技术产业开发试验区，这是今天各类创新区的前身。
我从中看到的是其运作机制：研究人员获准创办企业，这些企业往往依托公共机构，并处在规则相对宽松的区域内。2000年由李彦宏创办的百度，就属于这一脉络。如今的中关村依然是人工智能领域的重要枢纽，大型企业、实验室和初创公司在此汇集。
深圳，从工厂到实验室
深圳的故事更为戏剧化。1980年，这座毗邻香港的小镇被设立为经济特区。如今，它的常住人口超过1700万，聚集了华为（1987年创立）、腾讯（1998年）、大疆（2006年）和比亚迪（1995年）。
它的优势在于产业链的密度。在华强北电子市场和珠江三角洲的工厂周围，创业者几公里之内、有时几天之内，就能找到零部件、供应商和打样工坊。加州的初创公司往往依赖遥远的供应商，深圳的初创公司则可以在本地反复迭代实物产品，速度快，成本低。在我看来，这是最不显眼、也最难被其他地方复制的优势。
杭州与上海，另外两大支柱
杭州长期以西湖旅游闻名，如今已成为电子商务之都，这里有1999年由马云创办的阿里巴巴及其金融子公司蚂蚁集团。近年来，这座城市又涌现出新一代企业，其中包括人工智能领域的DeepSeek和机器人领域的宇树科技，说明这个生态系统的更新已超越了早期的巨头。
上海扮演的则是另一种角色。张江一带聚集了半导体领域的企业，包括2000年成立的中国最大晶圆代工厂中芯国际。2019年，专门面向科技企业的科创板设立，为年轻公司提供了在国内融资和退出的渠道。
国家的角色，推动与统筹并存
讲述这段历史，绕不开国家。1986年，863计划确定了科研重点；1988年，火炬计划开始支持科技园区；2015年，《中国制造2025》提出推动重点战略行业向高端升级；2017年，国家人工智能发展规划提出到2030年使中国成为该领域领先者。2026至2030年的五年规划则把科技自主列为重点之一。
资金随之而来。2014年设立的半导体产业国家基金，即”大基金”，在2024年5月启动第三期，规模约3440亿元人民币，约合470亿美元，数据来自官方。此外，据国家统计局数据，中国研发投入约占GDP的2.7%。
对于这套体系的成效，各方看法不一。支持者认为，它体现了民主市场经济体难以企及的长期协调能力；批评者，包括一些中国经济学家在内，则指出补贴充裕带来了浪费、产能过剩和价格战。华盛顿和布鲁塞尔还指责北京采取不公平的扶持措施，中方对此予以否认。我认为，事实介于两者之间：国家创造了有利条件，而私营企业之间的激烈竞争完成了其余的部分。
庞大的内需市场是跳板
另一个引擎是市场规模。据负责中国互联网域名注册管理的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（CNNIC）统计，中国网民超过十亿。一款产品在走向海外之前，就能在国内达到大多数国家难以企及的规模。
监管上的保护同样发挥了作用。谷歌2010年退出中国内地市场，加上网络过滤，为本土企业腾出了空间。在银行卡尚不普及的时候，以支付宝和微信支付为代表的移动支付迅速普及。我认为有一点很清楚：中国的创新往往不是靠模仿，而是靠适应本土使用习惯，之后再成为可输出的模式，TikTok、Temu和希音（Shein）便是例证。
中国的龙头企业，从比亚迪到小米
在这样的环境中，诞生了一批全球性企业。以下是几家企业的起源：
- 联想：1984年，源于北京的中国科学院
- 华为：1987年，深圳，先做电信设备，后做智能手机
- 比亚迪：1995年，先做电池，2003年起进入汽车领域
- 腾讯：1998年，即时通讯与游戏，旗舰产品为微信
- 阿里巴巴：1999年，杭州，电子商务
- 大疆：2006年，民用无人机，全球行业领导者
- 小米：2010年，先做智能手机，后拓展到智能设备，2024年起造电动汽车
有两条发展轨迹尤其让我感兴趣。比亚迪最初是电池制造商，2023年第四季度在纯电动汽车销量上超过特斯拉，2024年据其自身数据售出约430万辆电动和混合动力汽车。小米则在2024年3月推出首款汽车SU7，显示出一家消费电子企业如何拓展到汽车领域。
人工智能、电动汽车与机器人
这些成功还延伸到多个行业。2025年1月，初创公司DeepSeek发布R1模型，引发股市剧烈震荡，英伟达单日市值蒸发近6000亿美元。这一事件并不能证明中国已追上美国，但它表明，中国团队能够在资源更受限的情况下取得相当的性能。
在电动汽车领域，电池、软件与生产的一体化，使中国车企拥有实实在在的成本优势。中国同时主导着全球电池生产。在机器人领域，据国际机器人联合会（IFR）数据，中国目前占全球工业机器人新增装机量的一半以上。
局限所在，半导体与限制措施
这幅图景并非没有缺口，而分析在这里也最值得深入。最薄弱的环节仍是最先进的半导体。自2022年10月起，美国收紧了出口管制，荷兰和日本也在部分光刻设备上跟进。华为自2019年起一直在美国的实体清单上。
不过，北京也找到了应对办法。2023年8月，华为Mate 60 Pro问世，搭载由中芯国际制造的7纳米芯片，这是专业机构拆解分析得出的结论。许多人认为，这证明限制措施可以延缓中国，却无法阻止它。另一些人则指出，这些芯片的成本高、良率低，限制了其产业化意义。
此外还有其他隐忧：2020至2021年针对大型平台的监管收紧，以及蚂蚁集团IPO被叫停，让投资者趋于谨慎；人口老龄化、高校毕业生失业，以及美国和欧盟对中国电动汽车加征关税，同样构成压力。
中国硅谷对世界意味着什么
我从这段历史中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：中国建成的不是一个地点，而是一套体系，高校、公共与民间资本、产业和市场在其中相互强化。这套体系已足够成熟，可以在多个领域与美国竞争，但在另一些领域仍依赖外国技术。
对摩洛哥这样的国家来说，这个问题很现实。多家中国电池和汽车企业已宣布或启动在摩洛哥的工业项目，看中的是其毗邻欧洲的区位。悬而未决的问题是：中国能否跨过先进芯片这道最后的门槛，以及西方的限制措施是否反而会加速其自主化进程。
常见问题
中国的硅谷是哪里？
并不只有一个。北京中关村常被视为历史上的对应者，但深圳、杭州和上海共同构成了中国的科技生态系统。
为什么深圳对科技产业如此重要？
因为它在很小的区域内汇集了供应商、工厂和打样工坊，能让创意极快地变成产品。
中国在人工智能领域已经追上美国了吗？
总体上没有。中国在某些模型和应用上很有竞争力，但在最先进的芯片上仍然落后，美国的限制措施对此影响明显。
中国科技产业最大的短板是什么？
最先进的半导体及其制造设备，在这些领域，对外国技术的依赖依然很强。
